凡煙小說

第47章 夢方醒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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葉兮醒了,一醒又是三更月,喬蔓青趴在他床邊睡得安穩,他下床來,彎腰將喬蔓青抱了上去,掖好被子。推門而出。

睡了有些時候,最先抗議的還是胃,有些餓了,他走到院子裏,便見到一名藍衣公子,依然是坐在石桌旁,桌上一套茶具,卻不再擺酒,而是糕點。

葉兮走過去坐下:“每次要見到你之前,我身上似乎總不會發生什麽好事。”

舒譽笑了笑:“哦?”

葉兮笑道:“上次見你,我是昏迷了才醒。這次見你,我仍是昏迷了才醒,不過這次的糕點。倒是比上次來的要襯人心意些。”

舒譽道:“葉神醫難道不覺得,這是好事麽?至少醒來了,總比一直沈睡不醒來的好。”

葉兮倒是不反駁,點點頭:“嗯,說得有理。”

舒譽笑道:“我曾說過,待事情處理完了後,我會來探望喬伯父,不知眼下,喬伯父的病情如何?”

“甚好。”葉兮道:“明日暮時可醒。”

“葉神醫果然不負盛名。”舒譽笑道:“近來蓮城處多事之秋,蓮城有什麽怠慢不周的地方,還請葉神醫不要見怪,青兒心思單純。容易被眼前的事物所蒙蔽,待一切事情都過去之後,她看清身邊所有,自然會明白,最適合自己的該是什麽,也就,不會再勞煩葉神醫了。”

葉兮眨眨眼:“舒公子說話真是越來越字字珠璣。鋒機暗藏了,總讓我覺得很有道理,卻又似乎聽不懂的樣子。”

舒譽笑了笑,不以為意:“葉神醫可知道風沭陽麽?”

葉兮淡道:“不熟。”

“真的不熟?”

葉兮看看他,笑了:“或許他認為自己跟我挺熟的也不一定。”

舒譽道:“上次葉神醫和青兒跌落懸崖,我意外得知,這幕後主使,竟是諸葛山莊的莊主風沭陽所為之,而這風莊主的目標。卻並不是青兒。”

葉兮捏著塊糕點不知在想什麽,俄而,突然笑出了聲:“是啊,自然不是喬小丫頭,她這般年紀,又能得罪得了誰?所以,他的目標,難道不是喬小丫頭她爹麽?”

舒譽眸子沈了沈,只一瞬,又化作如常,笑道:“是啊,喬伯父這次所惹出的麻煩,牽扯出的對方來頭,可是不小。”

葉兮道:“嚇到舒公子了麽?”

舒譽笑道:“葉神醫真是風趣。”他伸手去也想拿塊糕點,一摸過去,卻摸了個空,他低頭去看,盤子裏已然空空如也,竟是不知不覺間,被葉兮給吃光了,他臉不可察覺的黑了黑,這是他給自己準備的好不好!

葉兮估計是心滿意足了,慢悠悠站起身來:“天晚了,我該睡了,舒公子若想繼續賞月的話,我也不打擾你的雅興了,告辭。”

“慢著。”舒譽道:“葉神醫不想知道,站在風沭陽背後的,究竟是誰麽?”

葉兮轉過身來:“願聞其詳。”

舒譽道:“十裏樓臺告訴了我三個字。”

葉兮若有所思:“不知道?”

舒譽:“……葉神醫說笑了。”

葉兮分外謙讓的示意他說下去。

舒譽唇角輕彎,輕道:“鳳桓矣。”

葉兮點點頭,轉身離開,心中默默推敲三個字鳳桓矣。

“鳳桓矣?”喬蔓青微微睜大眼,有些詫異:“你怎麽會想起問這個?”她一大早起來,發現葉兮已不在房中,四處尋找之下才見葉兮已在藥廬中煎藥,卻不曾想他一見到自己,竟是問,鳳桓矣是誰,喬蔓青只覺哭笑不得:“你真不知他是誰?”

葉兮扇了扇爐火,淡道:“我要知道我還問你?”

喬蔓青認真的看著他:“當今天下,皇姓為何?”

葉兮淡淡瞥她一眼,像是懶得理她,喬蔓青忍笑道:“好罷,你這記性一定是不知道的,當今天下,皇姓為鳳,鳳桓矣,便是當今天子的九皇叔,桓王啊。”

葉兮眉間輕蹙,桓王,如此一來,竟是牽扯了皇室?這來頭,可果真不小,他擡手揉了揉眉心,喬蔓青忙道:“你怎麽了?”

“沒什麽。”葉兮放下手,繼續扇了扇爐火,皇室一旦牽扯江湖,無非便是皇權之爭,這個鳳桓矣,莫非是想要借江湖之勢,易主江山?

“你真沒事吧?蹙著個眉想什麽啊?”喬蔓青折眉不悅,擡手去強行撫平他眉:“你才醒別想那麽多,什麽都別想,老老實實熬藥。”

葉兮:“……”他看了看喬蔓青,神情有些嚴肅:“你真是越來越不把我當回事了,想碰哪兒碰哪兒麽?”

喬蔓青手縮了縮:“我是怕你又暈了……”

葉兮看看她,旋即唇一彎,忍不住笑了,喬蔓青戰戰兢兢的看了看他:“那個……要不您老人家坐一旁去,我來,我來。”

“都快好了你才說你來?”

喬蔓青嗬嗬的笑:“這不還沒起鍋麽……”

葉兮把蒲扇交給她,自己退到了一旁去,喬蔓青扇了兩下火,突然道:“嗳,葉神醫,我昨天看見我爹臉色紅潤了不少,脈搏摸起來也強勁了,是不是已經好轉了?”

葉兮道:“嗯,今日我便讓他醒來,離開冰室。”

“今日?”喬蔓青扭過身來驚道,葉兮看向竈爐,蹙眉:“看藥,藥!”

喬蔓青連忙轉身看藥去,不知是不是哪根筋沒轉的過來,轉過去便猛地扇火,葉兮陰惻惻道:“你想用大火把它熬幹麽?”

喬蔓青快哭了:“不是,我一時太激動了。”

“端起來,已經好了。”

喬蔓青忙應了兩聲,熄火將藥爐端起來,葉兮忍不住道:“我真想知道昨日我不在,你是怎麽成功熬出那三副藥的。”

喬蔓青悶道:“所以我很想你啊。”

葉兮淡道:“發現有個神醫在身邊,還挺實用的是吧?”

喬蔓青默默回過頭來看了他一眼,抿抿唇,到底是忍不住自己內心的真實想法,輕聲道:“……還真是。”

葉兮又好氣又好笑:“端好了!去冰室。”

“好的爺。”

兩人剛走到冰室外,便見舒譽正走過來,玉芙碧蓮見禮:“舒公子。”

舒譽笑道:“葉神醫,昨夜睡得可好?”

葉兮淡道:“舒公子可真關心我,未婚妻在這兒,也不問問她昨夜睡如何?”

舒譽看向喬蔓青,喬蔓青立即看了看葉兮的臉色,隨後目光又落在舒譽身上,張張嘴,笑道:“啊那個舒譽,你不是來看我爹的麽?”

舒譽點頭:“嗯,喬伯父還好麽?”

喬蔓青忙笑道:“還好,進來吧進來。”她先行進了冰室,舒譽看了看葉兮,做了個請的手勢,葉兮分外謙遜的一笑,表示卻之不恭,領於他前進了冰室。

一碗藥從喬夷修喉中下去,葉兮探了探喬夷修的脈,鋪開銀針,一針紮於督脈神庭,隨後於中庭膻中下一寸六分陷中,以及玉堂下一寸六分,隨後將其扶起身來,指抵大椎,幾欲透骨,猛聽喬夷修悶哼一聲,隨即額滑豆汗,汗如雨下,哇的一聲嘔出大灘黑血來。

喬蔓青驚了驚,連忙上前扶住喬夷修:“爹?”

舒譽道:“葉神醫,喬伯父眼下如何?”

葉兮道:“午時一劑湯藥下去,不出日暮便醒。”

“那現在這是?”

“之前積毒過甚,無法以推針拔除,現下餘毒拔出,蘇醒已不成問題,醒後再服三日湯藥,自然無礙。”

“有勞。”

葉兮看他一眼,轉身出了冰室。

金陵落蘭坊,距蓮城外遠十裏,絲竹弄響,飄舞流袖,喧繁掩映下,茶碗摔碎聲如石沈大海,驚不起一絲波瀾,屋中人跪了一地,青衣男子的沈怒聲如一把含殺氣的刀,駭得跪地十人噤若寒蟬。

“下毒,被人折斷手骨,暗殺,如喪家之犬!要你們有何用?”

青衣女子坐在桌案旁,微擡眼眸,淡道:“嚴先生,葉兮不是普通人,蓮城也不是一般的地方,連你上次在普陀寺親自出手,也沒能取得下他的性命,又何況他們?”

嚴衷怒道:“柳荷衣你少廢話!若不是這次莊主親自派我前來查看,你還打算在此逗留多久?葉兮離開南陽那時起,上面便為防他出手救治喬夷修,下了命令立即取喬夷修性命,你們連個毫無反抗之力的人都奈何不得?”他看向柳荷衣,忽地連連冷笑:“我看不是殺不了,而是莫非,有人不想殺?”

柳荷衣眸子一冷:“嚴先生,有些話,你可得仔細掂量掂量分寸!”

嚴衷冷哼一聲,:“你當我不知道你當年的那些醜事麽?喬夷修不願屈服,當年上面便曾下過死令,是你費盡心思的留了他一命,將藥換成了閻王不管,眼下又要取他性命了,你不就是舍不得了麽?”

柳荷衣驟然起身,猛地一掌拍向嚴衷,嚴衷旋身避過:“被人戳穿痛處,惱羞成怒了麽?”

柳荷衣面若寒霜:“你我二人往大了來說是共事一主,往細了來說,你聽命的是風沭陽,我聽命的是王爺!該怎麽做,還輪不到你來指指點點!”

她伸手從地上揪出一名女子,面龐秀麗,碧玉清婉,竟是綰綰,她冷冷指著綰綰:“你看清楚了,這是你培養出來的人,她行刺失敗,該負責任的是你!”

她旋即又從地上揪出一名斷腕男子:“這個,也是你的人,用迷煙下毒,也是你的意思吧?你數次行動數次失敗,結果是什麽?是打草驚蛇!現在無從下手,舒譽也從南陽趕來,你倒是想將責任推得一幹二凈,你能麽?”

嚴衷面色鐵青。

柳荷衣冷笑,將手中男子一把扔開,“所以,以後聽我的吩咐,沒我的命令,誰也不許再擅自行動。”

嚴衷倏然笑得陰沈:“聽你的命令?怕是不行了。”他擡手展開一封信件:“上面已下了命令,金陵所有人,從今日起,聽我的吩咐,柳夫人你,屈居我下。”

柳荷衣臉色變了變,旋即不動聲色冷笑:“所以呢?你此時上任的第一件事情,又是想做什麽蠢事?”

嚴衷陰笑:“前幾日葉兮臥傷於床,柳夫人你遲不出手,錯失大好良機,如今趁他尚未痊愈,我看,來個破釜沈舟視為最佳,夫人你覺得呢?”

柳荷衣心中一沈,面上卻冷笑不已:“自取滅亡!”

嚴衷眸子一瞇:“是不是自取滅亡,試試,就知道了。”

漫過無邊無際的黑暗,微睜開眼,是一縫刺目的白光,耳邊似乎朦朦朧朧傳來喬蔓青的聲音:“爹?爹……葉兮,你快來看看……我爹睜眼了,可為什麽卻沒反應?”

葉兮上前去,探了探喬夷修的脈,以指撥開他瞳孔看了看,旋即一枚銀針入神臺一寸六分,喬夷修頓覺腦海中一陣刺痛,刺痛過後,化為七分清明,

眼眸大開。

喬蔓青忙道:“爹?老喬?”

喬夷修喉間輕微蠕動了幾下,似一時有些不好發聲。喬蔓青附耳過去,卻聽他是含笑說了三個字:“死丫頭。”久睡於塌,喬夷修嗓音有些嘶啞,卻聽的喬蔓青險些哭了。

“爹。”她低低喊了一聲,眼淚滑了下來,她連忙擡手胡亂抹了抹,胸中有幾分委屈,喉頭哽咽:“老喬你嚇死我了你知道麽?你哪天突然就叫不醒了。”

喬夷修緩緩笑了笑:“是麽?我以為我還在房裏睡覺呢,這一睜眼,竟是在冰室了。”

舒譽上前,輕輕喚了聲:“喬伯父?”宏吐叨劃。

喬夷修目光落到他臉上,停了兩瞬,蒼聲笑道:“譽兒啊,你爹最近還好麽?”

舒譽笑道:“還好,他老人家整日游山玩水不問世事,若是知道喬伯父病了的話,一定比誰都著急。”

喬夷修低低笑了兩聲,嘶啞的聲音,聽起來將人無端顯得蒼老了幾分。

葉兮道:“現在已不必再呆在冰室,將你爹送出去罷。”

喬夷修目光落過來:“這位是?”

喬蔓青輕聲道:“爹,這位是葉兮,是他將你治好的,你昏迷了一個多月。”

喬夷修發出一個了然的聲音,緩緩頷首一禮:“原來是葉神醫,久聞葉神醫醫術絕頂,今日一見,果然是不同凡響啊。”

葉兮點點頭。

喬夷修已泛了一絲微白的雙眉徐徐折了折:“卻不知……我是因何會昏睡這麽長時間?”

葉兮淡道:“你中毒了,你不知道麽?”

“中毒?”喬夷修先是些微訝異,隨後卻似又了然一般,緩緩一笑:“原來是這樣。”

葉兮道:“看樣子喬城主並不是很驚訝。”

喬夷修不再滯留於這個話題,他微微向喬蔓青方向轉了轉頭,道:“青兒,帶爹出冰室罷。”

喬蔓青看了看喬夷修,似乎也生了幾分疑慮,舒譽道:“青兒,喬伯父現在需要休息。”

喬蔓青默了默,終究還是未發一言,慢慢將喬夷修從冰榻上扶了下來。

久不曾活動,喬夷修雙腿已有些發僵,落地時險些站立不穩,舒譽忙在另一側扶著,見狀蹙了蹙眉:“喬伯父,我背你罷。”

葉兮聲音不冷不熱的傳來:“多走動才能快些恢覆知覺,越背,越好不了。”

喬夷修笑了笑:“葉神醫說的極是。”

舒譽沒說話,兩人扶著喬夷修,一路慢行往外走去。

葉兮說的沒錯,喬夷修開始時幾乎是拖地而行,若無人扶,必定無法行路,後來行了大半路程,雙腿便漸漸開始恢覆了些知覺,勉強已能自己行路,後來回到房中,精神頭似也好了很多,竟還能笑道:“睡了這麽久,真是餓了。”

喬蔓青連忙吩咐廚房備了些清粥來,一碗下肚,喬夷修已能言笑晏晏,喬蔓青認真的看了看他:“爹,你沒有話想跟我說麽?”

喬夷修似沒聽見,忽而嘆道:“睡了這麽久,好像什麽都想不起來了似的,懵懵懂懂的,看來還是得多歇息幾日。”

喬蔓青有些惱:“老喬!”

“青兒。”舒譽忙喚她一聲,喬蔓青擡眼去看他,卻見他微微搖了搖頭,隨後只聽舒譽道:“喬伯父才醒,確實該多修養修養,莫要留下遺患才是最要緊的,青兒,我們先出去罷,有什麽事,等喬伯父好些了再說。”

喬蔓青悶了悶,終於還是道:“爹,你好好休息。”

喬夷修笑道:“乖,陪著譽兒四處去走走。”

喬蔓青沒答應也沒反駁,只做沒聽到,舒譽笑了笑:“喬伯父放心。”說罷隨喬蔓青一同退了出去。

房門關上,喬夷修面上的笑意終歸為死寂,似乎這身周的萬物在他眼中看來,不過皆為一攤死物,隨後,他卻又不知想到了什麽,眸光輕微動了動,隨即閉眸,溢出一聲嘆息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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